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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一百八十三·昔年單騎向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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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序暮秋,九月為玄。

鹹陽的九月不是長安的九月。長安的九月飄著丹桂,風中帶著花香和帝宮朱批禦墨混合的香氣,各色聞喜宴、櫻桃宴、曲江宴排著隊似的令人應接不暇。曲江池畔雅聚宴游,一艘畫船上文人舉子的佳句攀上了雲霄,旁的一艘畫船上閨閣女兒的眼眸融進了秋水。待到宴會終了,收槳歸舟,他面前的階上便落了一枚攛金枝的芙蓉寶釵,階下有面容嬌俏的女子笑得三分羞澀六分揶揄,還有一分盈盈的期盼附在金黃的梧桐葉上,打著旋兒地落在他躺了一只金釵的掌中。

鹹陽的九月也不是揚州的九月。揚州的九月輕暖輕寒,芙蓉踩著秋高氣爽的尾影兒依舊熱熱鬧鬧地開著,偶有一兩支耐不住夜晚的霜蔫頭巴腦,也不打緊,羅傘似的花瓣下頭躺著白藕與紅菱。便有僅容一人的小舟輕輕巧巧滑入其中,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綰著雛鴉鬢的姑娘們白藕似的腕子和似菱角般線條分明的唇或許瞧不見,但唇邊飄逸而出的采蓮曲清脆的調子含著情,和腕子劃過水面揚起的水花一道,似有還無地撲上橋上書生的面頰,他紅著臉停下腳步,同伴問他做什麽,他只道我要吟一吟芙蓉。

其實芙蓉做信物又有何不好,荷花品性高潔,寓意忠貞不二,荷花結藕成絲,絲同思,相思不斷,天涯同心。可是鹹陽的秋既沒有丹桂也沒有芙蓉,昏暗的晨光裏望去,只有蕭瑟,蒼黃,北風呼嘯。在這北風裏溫鏡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九月,那個九月有人前後贈過他兩支猶帶著露的芙蓉。

彼時他還沒開始習劍,那人便搶走他的刀鞘作花瓶,將芙蓉堂而皇之地掛在他的帳上。刀鞘豈能養住鮮花,底端不住地淅淅瀝瀝滴著水,滴滴落在帳上,點滴到天明。

滴到如今,卻也有…整整六年了。

咚——咚——幾聲曉鼓敲碎溫鏡蔓延的思緒,五更二刻,他自嘲般一笑,從鹹陽城外一處高丘上悠悠地起身。他身側是一匹白鼻紫騮,赤茸錦鬃,碧玉勁蹄,韁綴金鑾,鞍掛翠翎,溫鏡翻身上馬,手上是一把劍和一只布包袱。

仔細瞧的話,他方才擱包袱的地方殷出一片深紅,周遭的黃土都被濡濕。

鹹陽城北五陵門。

輪守的兩班兵卒們在閘樓的陰影裏打個照面,一隊打著晨起睡眼惺忪的呵欠,一隊打著當一晚上值饑腸轆轆的餓嗝,互相點點頭,象征性地向外大聲呼喝幾句,催促候在外頭的行人車馬退後,只待時辰一到就支起輻木開城門。

他們卻不知今日外頭沒有等著進城的行人。忽然最靠近城門的一人覺得不對,他似乎聽到什麽聲響。那聲音叫他想起應征那年,總教頭在高臺上沖他們訓話,說到激昂處一把拔出腰間的佩劍,鏘地一聲指向蒼天。

今日這鏘地一聲…卻也是一把劍,這劍沒指天,而是指著這兵卒自己:“啊!”

“什麽人!”周圍兵卒呼喝,這兵卒則倒退三步仰倒在地,那把劍卻沒追擊而至,只是穩穩地懸在他方才站的地方,懸在只開一條縫的城門兩扇之間。兵卒們見來者恐怕不善,慌張地就想推上城門。

!卻推不動,兩人推不動,三人也推不動,兩隊當值的人馬紛紛鉚足勁雙臂抵在門上,還是推不動。

“…快!快去擊鼓!去稟報孟將軍!”隊正一嗓子驚得幾名兵卒當即就往城樓上跑,留守的幾人後悔不疊,只恨自己腿腳不夠快。鹹陽雖然不在戰事第一線,但卻是長安西面最後一道屏障,常有外戎探路的小隊人馬突擊而至,誰知今日這一早就找上門的又是哪路蠻子。扭頭卻發現,那把古怪的劍震顫片刻,嗡地一響,劍身自幹兒調轉,竟然又自動自發飛走。

“快關門!”不知誰又是一嗓子,兵卒們如夢初醒,剛剛放下的臂膀連忙又撐在城門板上。卻又推不動,擡頭一瞧,那把劍又自己飛了回來。

孟謹安到的時候溫鏡已經在城門外候了一柱香的功夫。他想,這守將也就守守輔都,敢叫他守真正的帝都,或是隨便哪個邊陲重鎮,皇帝老兒說不準已經被蠻子擄去吃沙子。

只配守個無足輕重的輔都的孟謹安生得倒魁梧,也算相貌堂堂,自城門打馬而出,漆黑的大宛駒亮銀白的盔甲,青袍映鞍,紅纓綴轡,倒很像氣宇軒昂那麽回事兒。

溫鏡改了主意,打算好好跟他說話。

可下一刻他主意又改回來,沒別的,此人好巧不巧背一把刀。長把寬刃,刀頭回鉤,鉤尖似矛,刀背突鋸,其利不遜刃者,是一把掩月刀。溫鏡倒不是見不得人使這種刀,只是這刀不是晴時。不,他也不喜歡晴時…總之就是不順眼。

就你也配,溫鏡霎時冷下臉。

“來者何人!”孟謹安見只有一人倒好似很是漲了些底氣。

溫鏡卻不想跟他說話,許是等得久,許是他的佩刀觸了咱們溫二公子的黴頭,再或者,只是前半夜裏意外見到了不想見的人,溫鏡便沒說話,一言不發騰空躍起發難。

要說咱們白玉樓二公子,那還是有分寸的,人家吃朝廷官糧正五品上的將軍,怎能傷著碰著呢。溫鏡沒動孟謹安一根汗毛,他的采庸也沒有,他只是趁孟謹安來得及拔刀之前挑斷刀綬,長九尺餘的長刀被甩到空中,刀刃和背上鋸齒映著魚肚白的拂曉天色冷光一閃,被一劍劈成了好幾截,丁零當啷落在鹹陽城外黃沙彌漫的古道上。

來而不往非禮也,溫鏡斬斷人家的佩刀總不好拍拍手一走了之,便送他了一只布包袱:“聽聞鹹陽城外匪患橫行,致使來往商賈或販菜食零碎,或販布匹金玉,竟然不敢隨意放進城,我便順手替咱們鹹陽城平一平匪患。哦,還有運木材的——孟將軍,百姓們苦不堪言啊。”

孟謹安只覺被懟在懷中的包袱一股腥味兒沖得太陽穴直跳,橫舉離自己有多遠舉多遠咬著牙問:“這是何物?”

溫鏡浮空站得與他視線平齊,面無表情:“九嶂寨大當家。”

孟謹安猛然一勒韁,倒抽一口冷氣:“九、九嶂寨?!”

溫鏡冷聲道:“怎麽?周遭還有旁的匪患?還有幾處一並說來,我家木材急等著進城。”

木材?他家木材?孟謹安驀然想起面前這人方才專門提了一嘴“運木材的”,卻不是無的放矢!往鹹陽運木材的還有誰?不就只有溫家的…

他、他們家因為他的一句話派人把九嶂寨當家的給殺了??還傷了多少人?孟謹安太陽穴沒事了,改腦門子有事,一腦門子冷汗。他坐在鞍上渾身一個激靈險些握不住韁,不敢置信地望向手中的包袱。說出來溫鏡可能不信,孟謹安一瞬間竟然有些希望這裏頭擱的是他自己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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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多少年了,咱們溫小鏡裝個逼

唐代大部分秋闈是在十月,文中劇情需要改了

少年聽雨歌樓上,…點滴到天明 《虞美人·聽雨》蔣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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